第一百四十四章 “小小的惩罚”(第3/3页)云起风散,在梧溪

饮料,难道宗教就一定是我的手杖和饮料吗?上帝之子不是自己就过,他周围的人都是天父交给他的吗?假如我不是天父交给他的呢?假如正像我的心对我所,天父想把我留在他身边呢?请你不要误解我的这些话,不要把这些思想纯洁的话看作是嘲讽。我是把我整个的灵魂都袒露在你面前了,否则我宁肯沉默:人的命运不就只是受尽苦难,饮尽杯中苦酒吗?既然天上的上帝尝了这杯酒觉得太苦,我又何必妄自尊大,硬我觉得酒是甜的呢?当我整个的生命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颤抖,当往昔像闪电一样照亮未来的黑暗深渊,当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沉落,世界正随我一起走向毁灭,就在这可怕的一瞬间,我干吗要羞于喊叫呢?我干吗要羞于喊出:“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这难道不是耶稣的声音吗?他受尽排斥,自甘清苦,不可阻挡地走向毁灭,这不就是他挣扎无效时使出部气力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叫喊吗?我干吗要羞于喊出这句话呢?他能像卷起一块布一样把天卷起来,却无法逃过这一瞬间,我又干吗害怕这一瞬间?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见,她感觉不到,她是在酿造使我和她毁灭的毒酒;只要她把这杯能毒死我的酒递到我手里,我会高高兴兴地一饮而尽。她那常常——不,不是常常,而是有时凝视我的亲切目光,是什么意思?她对我无意中流露的感情所表现出来的心态,是什么意思?她额头上显露的对我所忍受的痛苦的同情,又是什么意思?

    昨天我临走时,她把手伸给我,:

    “再见,亲爱的维特!”

    亲爱的维特!这还是她头一次称我“亲爱的”,这个字眼真是透入我的骨髓,我感到无比喜悦。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上百遍。昨天夜里我上床时,连续不断地自言自语,突然脱口道:“晚安,亲爱的维特!”完就不禁笑起自己来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祈求上苍:“让她属于我!”可是我常觉得,她就是我的。我不能向上帝祷告:“把她赐给我!”因为她是别人的。我嘲笑我的痛苦,如果放松自己,迁就个人愿望,我就会出一大套自相矛盾的话。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觉得到我隐秘的痛苦。今天,她的目光直刺我的内心。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我不话,她只凝视着我。我看到,她身上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喜人的美,再也没有那种优异神的光了——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眼前消失了。一种远为深邃的目光打动了我,那目光蕴含着发自内心的同情和暖人心房的怜悯。我为什么不可以跪倒在她的脚下?我为什么不可以在她的脖颈上亲吻千百次作为回答?为了避开我,她赶忙跑去弹起了钢琴。她用甜美轻柔的嗓音,和着钢琴,哼出和谐的歌。我从未见过她的嘴唇如此迷人,双唇好像是充满渴望似的自动开启,吸进那钢琴喷涌而出的美妙的音调,然后从她纯洁的嘴里发出了美妙的回声。是啊,我要是能把这一切活灵活现地讲给你听,该有多好!——我再也无法抗拒了,我低下头,发誓:“双唇啊,天上的灵贴着你们飘游,我永远不敢跟你们亲吻!”——但是……我渴望……哈哈!你瞧,我的灵魂前面好像有一道隔墙……这份幸福啊……然后就毁灭,去赎罪。难道这是罪过?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时对自己:“你的命运是独一无二的,尽管赞美别人的幸福吧!还没有一个人受过你这样的痛苦。”完,我就去读古代一位诗人的诗,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了我自己的心。我必须忍受这么多的痛苦!唉,难道在我之前有人遭受过这样的不幸?

    十一月三十日

    我呀,我可能无法恢复理智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遇到使我心神不定的事情。今天就是这样!噢,命运啊!噢,人啊!

    中午,我不想吃饭,便沿着河岸走去。处处一片荒凉,湿冷的西风从山那边吹来,灰色的雨云飘进山谷。我从远处看到一个身着绿色旧上衣的人在山崖间爬来爬去,好像是在寻找什么花草。我走近他,他听到我走路的声音,转过头来。这时,我看到一张有趣的面孔,他脸上是静静的哀愁,此外还透着一种诚实和善良。他的黑发卷成两个发髻,用饰针别着,余下的头发编了一条粗辫子拖在背后。从服装上看,我觉得他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人;我想,要是我很关注他做的事,他可能不会见怪。因此,我便问他在找什么。

    “我在找花,”他边回答边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没有找到。”“现在可不是开花的季节呀。”我微笑着。

    “花还多得很呢,”他下了坡,向我走来,,“我的花园里有玫瑰花和两种忍冬花,一种是父亲给我的,长得像野草一样茂密;我找这种花已经找了两天了,但怎么也找不到。这里的野外,也总是有花,有黄花、蓝花,还有红花,矢车菊开的花可好看啦。我一种花也没有找到。”

    我觉得他的话有点儿怪,就转弯抹角地问:“您要花干什么?”

    一种奇怪的微笑浮现在他抽搐的脸上。“您可不要把我的话泄露出去,”他,同时把手指按在嘴唇上,“我答应送给我的心上人一束鲜花。”

    “太好了。”我。

    “哦,”他,“别的西她有的是,她很富有。”

    “不过,她喜欢您送的鲜花。”我接下去。

    “哦,”他接着,“她有很多宝石,还有一顶王冠。”

    “她叫什么名字?”

    “假如联合省荷兰政府肯雇用我,”他,“我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是的,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日子过得很好!现在我是完了。我现在啊……”

    面对天空噙满泪水的眼神表明了一切。

    “那么,您的确有过幸福了?”我问。

    “我希望,我还能那样幸福!”他,“那个时候,我是那么舒适,那么快活,像水里的鱼一样自由自在!”

    “海因里希!”一位沿路走来的老妇喊着,“海因里希!你藏在哪儿了?我们到处找你,回来吃饭吧!”

    “那是您的儿子吗?”我边朝她走边问。

    “是啊,我可怜的儿子!”她答道,“是上帝让我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

    “他成了这个样子,已经有多久了?”我问。

    “他这样安静,”她,“已经有半年了。感谢上帝,他总算好到了这个程度。这以前他疯了整整一年。当时,他是被关在疯人院里,身上还锁着铁链。现在他对谁都不会有什么伤害了,只是念念不忘什么国王和皇帝。他来是一个很善良很静的人,挣钱养活我,还写得一手好字,后来突然情绪低沉了,得了一场严重的热病,就疯了。现在,他就是您看见的这个样子。如果要我详细地讲给您听,先生……”

    我打断了她的话头,问道:“他有一段时间他很幸福很愉快,那是什么时候?”

    “这个傻瓜!”她露出怜悯的表情,微笑着高声,“他那是指他神失常的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夸耀一番。那时他被关在疯人院里,他的神完错乱了。”

    我觉得这句话实在非同一般,就像晴天的一声霹雳;我把一枚银币塞到她手里,就匆匆地走了。

    “那时你是幸福的!”我独自快步向城里走,失声喊道,“那时你像鱼在水里一样快活!”

    天上的神呀!你安排的命运竟然是这样的:人只有在理智萌生之前,或是在失去理智之后,才是幸福的。可怜的人哪!我多么羡慕你的神失常和折磨你的神经错乱啊!你充满着希望走出家门,在冬天为你的女王采摘鲜花,因为没有找到而悲伤,而且不明白为什么找不到。而我,我则毫无希望无目的地走出来,随后又像来时那样回到家里。你在臆想中,认为如果当初联合省荷兰用了你,你就将成为何等样的人。真是幸福的人啊!你可以把你缺乏幸福归因于尘世的障碍。那样你就感觉不到你的不幸是因为你的心破碎了,你的头脑损伤了。人世上的任何国王都救不了你。

    一个病人到远的温泉去治病,洗温泉澡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增加了他死亡的痛苦——谁要是嘲笑这个病人,谁就不得好死。一个人为了摆脱良心的谴责和内心的痛苦,去朝拜圣墓——谁要是蔑视这个良心不安的人,以为自己比他高明,谁就死了也没人同情。这个朝圣者在未经开辟的道路上每迈出一步都会划破脚掌,但这每一步却都是他不安的灵魂的一滴缓解剂,每天走过一段路程,他内心的压力就减轻了一点儿——你们这些坐在软垫上卖弄词句的人,能这是妄想吗?——妄想!噢,上帝!你看我在流泪呀!你创造的人来就够可怜的了,你为什么又让他有一些兄弟,让他们去夺走他那一点点原就匮乏的西,夺走他对你这位普爱众生者的那一点点信任?我们相信能治病的草根,相信葡萄美酒,不就是信任你吗?因为正是你把我们一刻也不能缺少的治疗疾病和缓解痛苦的力量,赋予我们周围的万物。天父!我没见过面的天父!天父!往日充满我整个心灵的天父,现在却转过脸去不再理我了!请把我召唤到你身边吧!不要再沉默不语了!我的焦渴的灵魂实在忍受不了你的沉默了。儿子意想不到地归来了,抱着父亲的脖子喊:“我回来了,父亲!”一个父亲能生气吗?“不要生气了!”儿子又,“按照你的意愿,我的旅程该坚持得更久一些,但我现在却中断了我的旅程。世界到处都一样:靠辛劳和工作获得报酬和欢乐。但这对我有什么意义?唯独在有你所在的地,我才感到幸福;在你面前,无论受苦还是享福,我都愿意。”仁慈的天父呀,难道你会把他赶出家门吗?

    十二月一日

    威廉,昨天我在信中给你描述的那个人,那个幸福的不幸者,曾经是绿蒂父亲的书。他对绿蒂暗怀恋情,心地培育这感情,把它藏在心里,后来暴露了,便被解职了。就是这段暗恋使他发疯了。正像你现在所读到的枯燥的词句一样,当初阿尔贝特给我讲这段故事时也是同样的无动于衷,你就在我这些词句里体会体会这个故事是多么奇怪地打动我的心吧。

    十二月四日

    你瞧,我完了,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今天,我坐在她身旁,我坐着,她弹钢琴,弹着各种各样的曲子,所有的曲子都是那样的情意缠绵!所有的曲子都这样!都这样!你有什么感想?她的妹坐在我膝头上打扮她的布娃娃。泪水涌进了我的眼眶。我低下头,看见了她的结婚戒指,我的泪珠便成串儿地流了出来——她突然弹起那支无比甜蜜的古曲,我的心也同样突然得到了安慰。我忆起了种种往事,忆起当初听到这支曲子的时光,忆起中间那些忧郁烦恼的日子,忆起那些破灭的希望,还忆起……我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我的心在这一切回忆的冲击下,都要被窒息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同时情绪激动地冲到她跟前,“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您不要弹了!”

    她停下来,呆呆地望着我。

    “维特,”她面带微笑,这微笑渗透我的灵魂,“维特,您的状态很不好啊,对您心爱的曲子您都厌烦了。您回去吧!我求您安静下来!”

    我立刻抬腿离开了她。上帝呀,你看到了我的不幸,你快把它结束吧。

    十二月六日

    她的形象无时不在跟随着我!无论醒着还是睡梦里,这形象都充满我的整个心灵!我闭上眼睛时,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就出现在凝聚着我的内视力的前额里。她就在那里!我简直没法儿向你表达。只要我闭上眼睛,她的黑眼睛就出现在这里,这对眼睛像大海,像深渊,横在我面前,停留在我心里,充满在我头脑里。

    人,这个受赞美的半神,究竟是什么呀!他在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偏偏缺乏力量吗?当他在欢乐中飞腾、在痛苦中沉落时,他不是同样受到阻拦而留在原处吗?当他渴望消失在丰富多的无限中时,他不是又被拉回冷淡麻木的意识中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