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3页)群哗
苦涩的中药随着他的食管经过肺,心脏,脾,胃,让他觉得胸闷,心被密密麻麻的小针扎着,脾掠过一阵酸痛,胃里翻江倒海,“哎,我大概已经……”他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回去吧,”老秦头指了指自家的柴门,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来,那气味真像消化不良似的,“我再劝劝你母亲。”
孩子听话地拖着忧伤的脚步进到了小房子里面。也许他现在正在里面捂着双手哭呢。有太多事情他小小的脑袋瓜子想不通哩。
老秦头抬起脚步,想起了想起马尔克斯和梅赛德斯,为什么她,王娟,就不能像她那样支持他呢。她从没有支持过,从没有!她只有抱怨,抱怨屋子里一股书呆子的味道她管他叫“书呆子”、“墨水瓶”,她恨他没有接受作家民生的邀请,她恨他三心二意干农活,她恨他心里那些古怪却又不愿透露的念头这些念头对于老秦头是干醴清冽,对于她却是泥潭魔沼,她同样恨他那些一大本一大本的稿纸她没胆量烧掉他们,但她产生过念头那是老秦头的生命,他说,如果有一天失去了它们,他指不定会杀人。为什么她这般愚蠢,荣华富贵,啊,我告诉过她,再等五年,再等五年,我肯定会出人头地,为什么她不相信,熬了这么多年,就真的等不下去了吗?!都是愚蠢的人!愚蠢!想想当年,老秦头刚从大学毕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帅小伙,说起话来激情四射,张口闭口全是巴尔扎克、雨果、陀思妥耶夫斯基、福特斯,他俘获了她的心。
他知道,她从来没有懂过爱情是怎么一回事,爱情的挣扎,爱情的悸动,试问金门村一带哪个庄稼汉又能懂呢?!又何必懂!爱情,那大概是那些文学家杜撰出来的词语,这种缥缈的微风不曾在他们的命运长河中激扬起过生活的风帆,他们的心也在长期劳作中和手一样蒙上了厚厚的茧子,任凭生活的压迫,命运的折磨,苦难的摧残,心早已像广袤的黄土地一样变得又厚又硬爱情的涓涓细流实在微不足道甚至显得非常可笑!老秦头曾经试图用沁人心脾的诗与远方滋润她,用浪漫氤氲的春暖花开感化她,用朦胧动人的海角天涯唤醒她,王娟却报之以嗤然一笑。老秦头永远忘不掉那笑声,那叫他颇为痛心。“下士闻道,不笑不足以为道。”老秦头从此放弃了和王娟结伴同行的愿望,自己孤身一人在文学的荒原中像个幽灵似的慢慢游荡着。
老秦头痛苦地审查着自己的内心,他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种人格,一种是理想人格,生活的蛛丝马迹都会在这种人格上造成成千上百倍的痛苦和快乐自然痛苦是经常的,这种人格好像一个高倍电子显微镜一样端详着金门村的所有人包括自己,所有人的内心活动,思想活动他都一目了然,这个人格也架起放大镜来观察整个社会,整个人类历史,他发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人性自古至今未曾改变过,人性符合某种规律即使历史在更迭,时代在变迁这些规律却像能量守恒定律一样雷打不动,而文学作品则必须要在人性的这些定律上下大功夫,或者说以此公理来推导其他公式。对于文学创作,他的理想人格往往能说出像菲尔丁在《弃儿汤姆琼斯》每个章节前面的大段见解,他觉得文学已经采取“现实主义包围理想主义”的战略,这就像“农村包围城市”一样,具有高度的思想性。他的理想人格结合当前的文学社会,认为在文学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乡土的现实主义将是文学赖以壮大的根基,现实主义好比重工业,是首先要发展起来的,至于浪漫主义、浪漫主义那是在中国文脉达到小康水平之后才需要考虑的次要矛盾这是老秦头在青年期间就具有的思想当然他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关于文学的惊奇理论,他自以为这是毋庸置疑的。
总之这么多年,他的理想人格已经在他的思想的神州大地上开辟了大片疆域,并且深深地扎入了土地当中,成为一个忠实的“文学上的马克思主义者”(他本身即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至于另一种现实人格,却轻薄许多,似乎作用也不甚大,但也在他的心田里时时发出警告,说他的思想和灵魂已经走得太远,这是一条不归之路,思想探索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游戏,宛如神游太虚而不知归,甚至像吗啡一样叫人上瘾。现实人格还说他已经不可挽回,甚至已经分不清现实中的现实和虚幻(尽管他本身即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以及虚幻中的虚幻和现实。当然,每当两种人格在大吵大闹的时候,老秦头总是在想象中抄起一只脚后跟处破了个洞的布鞋扔向两种人格“我不过臆想出你们而已,我的人格是统一的。”他在自己思想的无人之境大声宣布着。
女人已经走到了老池岸,一个面包车在等着她。
女人胳膊上搭着一个小皮包这是她身上唯一的行李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模特,每一步都力求妩媚、性感。
“王娟,你这骚婆娘今儿个穿得这么好,干嘛子去呀?”震平抖了抖破背心背心残破不堪,差不多成布絮儿了,颜色早已经变成叫人怪不舒服的土黄色了使了个怪眼色问道。
老池岸的一众人等也把目光看向了王娟。
王娟脸上擦了很多擦脸油,,头发特意扎成一个马尾,这样显得年轻,衣服也特意穿上了最好的一身,一件轻薄的印满花朵的黄绿色布外套,一条显瘦的运动裤,一双新作的花布鞋。
王娟还是低估了这么多双眼睛的力量,她原打算光明正大地从老池岸踏过去好向村里老汉儿们庄严地宣布:“老娘我撂挑子了!我可不喝墨水瓶!”她预先在心里默默地排练了一下,想了想男人们的反应,再想想自己的反应,这可是一场漂亮的演出!可是突然她却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继续向前走的动力。
她甚至没有听见震平调戏的话,她的脑子里面嗡嗡嗡地直叫,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简直要跳出来了,她感觉脸直发烫,她的腿脚迈不开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呆在了原地事实上她的双脚还在机械的走着。她突然听见男人堆里有谁乐呵呵地笑道:“王娟呀,老秦头的绿帽子真不错啊。”王娟想起了邻村的柱子,她媳妇跟人跑到了外省,被掌柜的连夜跟过去打折了一条腿她突然全身栗了起来,又马上安慰自己说“书呆子”是不会打人的。
不过,王娟即使早已做好了跟着另外一个男人跑路的准备让她惊讶的是“书呆子”知道了之后并没有特别生气,仿佛正中下怀似的,虽然她也琢磨温顺的“书呆子”大致不会挽留她,可是当那一幕真的来到了现实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她依旧为这个决定踌躇了起来。
如果正义的力量十分薄弱,就显得恶劣的行为变得有理有据。至少王娟觉得她给老秦头戴了绿帽子,这反而是他的不对,至少是由他引起的。
拐走王娟的男人是她和村里女人去新疆摘花椒打工时认识的,是他们的工头,金门镇人,在镇街道有个不小的五金门面两个人大概在新疆就搞在了一起,村里其他女人大概也都是知道的。从新疆回来之后,这个消息传遍了金门村,当然绿帽子的消息也传到了老秦头的耳中。
王娟想起那天晚上,老秦头郑重其事地问她:“娟儿,是真的吗?”她自然知道老头子问的什么。她没有隐瞒。老秦头沧桑的脸上浮现扭曲的神情王娟甚至怀疑掌柜的是否对此怀有真正的痛苦,她大概觉得老秦头早已丧失了某种感情和**过了一会儿,老秦头皱起眉头来,王娟心领神会,她承认了自己已经失贞。
老秦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甚至有点奇怪,王娟狂风暴雨般的告白猛烈地敲打他壁立千仞般的意志,此等耻辱在他而言似乎介于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他就像祈雨的人直至及时雨至悠然恍惚,将信将疑。
他似乎一直期待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尽管对他而言,这是一种耻辱,又是道德和伦理的沦丧与覆灭),但他又因为措手不及地被动接受事实而感到五味陈杂。许久的沉默之后,王娟又开口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想,那是爱情吧。”王娟大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些话,说出之后她又感觉颇为后悔,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大抵不听使唤了,她想收回这泼出去的水。
老秦头怔了一下,他简直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娟儿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爱情?她真的懂吗?哦,她……老秦头突然觉得心头很乱,生活不该是这样不,生活就该是这样不,生活!
又是许久的沉默,当时,王娟心里偷偷地想,只要……只要老头子说出一句话……“你疯了吗”……不……只要老头子说出一个词……“别走”……甚至一个字……“别”……她决不会走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老头子当真说了,她会不会又把老秦头大骂一顿。
但令王娟失落的是她的堕落之举丝毫没有引得老秦头哪怕是象征性的愤怒,他或许在听到消息时有过转瞬即逝呆若木鸡的表情,但马上作出一副听之任之甚至弃之如敝履的模样,这分明是对她的不屑亦或者放弃,仿佛她压根儿就是无足轻重的。她甚至更希望老秦头涌现出暴跳如雷的狂躁以对她恬不知耻的行径作出理应如此的惩罚,这不单单是一种受虐倾向,更是一种奇怪的油然而生的无缘无故的渴望。只是,老秦头的笔更加勤快了。也许他把对我的不满全写成文章了,王娟想道。
王娟直直地走着,眼洞里射出灰色的光,仿佛失了神一样,看热闹的猪娃、狗蛋一伙儿人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要直接撞到面包车上,这时,王娟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回头一看,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夕阳打在她的脸上,竟叫人觉得有些陶醉。她看到他的男人还是来了。她蓦地生出一种爱意,这种感觉好似破土而出的萌芽,让她的眼珠突然明亮了起来,但是她心底又产生了另一种感情,这种感情像石块一样迅速压向了幼嫩的萌芽。萌芽太脆弱了。她的心又变得像铁块一样。
老池岸的一大伙人也看到了老秦头,他慢腾腾地挪着破布鞋在土路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激起的尘土绕着老秦头的脚踝纷飞着。大家伙儿突然安静了下来事实上,他们本来打算起哄的好像有一种什么莫名的石头突然压到了众人的心头,那好像是高于生活的那种法则的力量。
“你来干什么?”王娟等男人来到自己面前时做作地喊道,她讨厌自己用的这种语气。
老秦头许久没有开口。众人早已给这段闹剧做出了想象,老秦头会把王娟揍一顿拖回家。但老秦头叫大家失望了。他毫无作为、近乎失去男人尊严般地站着。老池岸的一伙人惊讶地变成了一堆石像,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出乎想象,据他们之后给自家老婆讲的时候,都大跳如雷,就好像自己化身成为了老秦头,哼,那个时候,我他妈拿刀子剁死你个贼婆娘!这个时候,被窝里的婆娘就会揪住掌柜的耳朵,我看你是在指桑骂槐!
老池岸的人好像在期待什么,王娟也在期待什么。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也许只要老秦头说出什么话或者做出什么动作,事情会朝着另一种事态发展。老秦头好像被命运赋予了一种诡异的、奇幻的力量他可以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这种不可思议的高于生活的力量是多少人的向往啊!尽管大伙幸灾乐祸的心情并没有减少,但随着这种面面相觑的停滞大家心中升起了一种希望挽回这种伤风败俗的不幸的光芒,这种光芒中有怜悯,有同情,有对和谐的渴求。
可是,老秦头好像故意和大家怄气,半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时间滞住不动。
“娟儿……”这轻声的呼唤让人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从老秦头的口中发出的,而是整个天地发出的深沉喟叹。这声呼唤差点击垮了王娟的决心。
“上车。”车中传来一声。王娟简直有些进退不得,她仿佛真像之前在家里黑白电视机里看到的剧中的女主人公一样顿时失了分寸此前她大声嘲笑她们面对感情的进退维谷时先是踌躇不决继而偏执地走上了荒唐的道路。
“上来吧,”车里那个男人伸出了头,戴着一个黑墨镜,头发精心梳过。他是镇上五金门市的店主陆建峰,之前的老婆死了,也没续弦,但是偷腥的事可是干了不少,在镇上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虽说陆建峰的个人品行不叫大家伙儿看好,但他的生意手段却是有目共睹的,他搞五金批发,卖电动车,组织金门镇妇女去新疆摘花椒,把江浙的商人引进各村大批购进水果,这样的人似乎自古有之他们用自己异于常人的某些手段凌驾于当地风俗之上,常常做出一些为人不齿的恶劣行径,但也不能说他是个无赖,毕竟对于全镇经济发展他也做了某些贡献,他们走过的路上溅起了蔑视他人和伤害他们的灰尘,从小欺负其他小孩,青年放荡不羁,中年风风火火,大家总认为这种人躲不起,也惹不起。一个镇上总有这么几个霸道的家伙把握这全镇经济的命脉,甚至镇长平时也得和他们做些表面文章很显然,小到一个村,大到一个城市,这种人总是存在的,自然他们所能掌控的力量随着地域的扩大成反比。
陆建峰从车窗伸出了头,有人拍起马屁来。带头的是腾辉,他自然得做出表率,因为每年他作为腾辉在金门村的唯一代理人(说白了就是跑腿的),负责把全村几乎全部家庭的苹果、梨子收购给腾辉介绍来的江浙大商人。不少人欠起身来和这位大名鼎鼎的五金店主寒暄几句,而五金店主也只是稍微点了点头,便亲自下车,把王娟拉上了面包车。在这件事情上,五金店主的确表现出了更多的男人气概,而老秦头却像个软蛋,而且是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戴了绿帽子却不敢有所作为的软蛋老秦头最终没有挽留。
面包车朝着老秦头放了一通黑屁就绝尘而去。大家伙儿都过来给老秦头宽慰几句,叹着气拖着布鞋溜达溜达地回去了不过村民们也很难办,这绝不是发挥口才的场合。老秦头得了宽慰,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路边站了好几个时辰,对着慢慢升起的月亮叹了一口气,回了家。
路上,他瞥见旺财急匆匆地关上了门,气得骂了一句:“你这驴日的偷看啥咧!”
门里传来一句,“窝囊废!”
老秦头可不跟旺财一般见识。虽然两个人都是“文墨之士”,却颇有龃龉,大概文人相轻。村民们按照自己的理解,认为两个老家伙假使不能建立俞钟之交,最起码表面上也不要搞得和仇人相见一样嘛毕竟都是搞“文学”的,都是文化人。看来,艺术上的偏见一旦形成,连友谊也形同陌路。
老秦头和旺财当年都是大学出身。前一年老秦头考上邮苑,后一年旺财考到了金门大学。这一下子轰动了整个金门村。当时村民的观念是“要致富,先修路。”他们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前途无量,将来一定能把村里的土路铺成石子路,或者水泥路。邻村的家禽他儿在外闯出名堂后,回来直接给村里灌了一条水泥路这是全镇第一条水泥路。老秦头和旺财成了全村人的希望。村民指望他们端上铁饭碗,给村里人建些新房子,修一条好路。一九八六年,邮政与通信正值蓬勃发展,邮苑便成为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
金门大学虽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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