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民国十八年大难(第2/2页)虎头山

又哭了。他怒道:“不准哭,要坚强。”新娘就震惊,诧异了,倚仗他还真是男人。可是,他悲愤,又出去,要放哨,手中持利斧。直至半夜,新娘才道:“你爸的肚子响了,还放屁,有救了。”他霎时兴奋奔过来,忙喜悦,也终于放心了。放心了,他才篝火,要照耀夜空。

    夜空外,一片是黑灿灿的,风声很紧,雨声也紧。因此泻瀑布,编织水帘,映出水墙,他迎水墙又来了。水墙外,正在吼凄惨,是野猪,猴子叫,他紧张警惕,密切地监视着。好容易,天才亮了,还好安全,于是熬药,接着做饭。这一次,他仍然嘴对嘴,再给新爸吹下去,是确定的半碗。因此,新爸的气息匀了,新娘感激道:“多亏你,救你新爸。”锁子喜道:“新爸是明天。”新爸的肚子又响了,一连串,终于通了,也是饿了,他们齐感动得流泪。猛然,窜出老鼠,锁子一斧掷过去,正好毙命,于是有肉了。这时候,锁子才道:“我得叫人,多人住才是安全。”新娘道:“可是,谁来呀?人都怕传染。”锁子再怒斥:“谁是瘟疫?”罢他走了,来找恩念,恰好黄立也病了。见到他,恩念哭道:“老人都病了,还要挤在露天里,是别人不让住庙。”锁子道:“那就住山洞,我都去了。”恩念就问他:“难道你不怕吗?”锁子安慰他:“我有药,我新爸也病了。”恩念就同意,二人才各背一人,马上去山洞。进洞以后,新娘道:“你爸他醒过了,又睡着了。”真是大好消息,令两家人高兴,就对二人也用药。接下来,由恩念看着,锁子还要出去,再去找弃儿,想让他家也上来。最终是,弃儿一家也上来了,如此真安全了。

    这件事,顷刻启发很多人,受感染,也要上山。真上山了,病痛的人实在太多,因此山洞不够了。于是挖,不断挖,因为有塌方,也使挖掘成不断的活。然而却有好处,避免人嫌,还治病的药方也找到了。这时候,人都看望傅全娃,查看他用过的药材,接着是满山采药。也果然有效,不少人还先行地好了,不停地好了。因此人们夸锁子:“你呀,恩义比你爹还大。”霎时,锁子还再长大了,就理解父亲,也理解新爸。于是,他公开杨家的秘方,真是绝招,道:“对付烂疮,有两招:一是找烂蚧,烤它的皮,趁热护在伤口上;一是找毒蛇,剁烂它的头,连肉一起贴在伤口上,但是要少。”闻消息后,人马上喜,因此就试。可是,却是亡命地疼啊,不料竟好了。于是,锁子接着传杨家的旨意:多备药材,以待冬天。如此就到九月了,雨也了,总算见晴天。见晴天,好过了,因此人们追太阳,喜纳阳光。要如何霸占呀?纳入胸,纳入怀,直晒后背,让烤身上的烂伤。接着搓淤泥,去黑垢,直感觉暖融融的。这才想到收获了,于是悉心收获,采摘绿豆,割回高粱,再备药材。然而,接着又阴,还下雨,间歇着晴,该考虑冬种了。但是,种啥呀,种子呢?人们只好找锁子,依然上集贤,还找杨****。这样,他就带回蔬菜的种子,白菜,萝卜,苜蓿。齐不是粮食的种子呀,冬粮肯定种不成了,人们依旧很忧心。这时候,锁子就想到树洞里的粮食,可是又犹豫了,只因新爸还未醒。

    进十月,新爸终于醒了,还能站起来。因此,他打听侄儿,才知道身后的事情。于是,他看锁子,左右都是孝顺,爱不够。因此问自己:难道是哥哥活了?哥哥有使命,将棒交给他,于是他想:路呢,接下来集体人的路呢?因此,他来户外,眼前见的还是洪水,他问锁子:“你已夺父志,长大了,再咋想?”锁子愧道:“还有粮,已不多了。”他就夸赞:“好呀,那是路啊,是你的功劳。”于是命锁子,给各家送粮,再道:“还得借粮,还找杨****,就:替集体请愿,是多高的利息也借。”因此锁子去了。然而,杨****却道:“难啊,我只是大夫,再谁还有粮啊?”锁子跪地道:“你有名声,你能借。”杨****苦笑:“关键是无粮啊,不然会死那么多人。”锁子哭道:“为大家,莫让灾难再延续了。”杨****就动情,才答应了,他成功了。几天后,粮食真送来,他再分给大家。于是冬粮种上了,也还少,但是代表着希望。接着,人们清理烂房子,挖出淤泥,要建房,天已经晴了。再建也很快,只是打墙,木料是现成的,草也不缺。可是山洞还留着,是以防万一,让多一个住所。房屋终于建成了,因此垒锅灶,盘炕,都成了,这才感觉像个人了。

    但是,入十一月,猛然下雪,浩雪,冷冻提前了。于是人害怕,天哪,你还再咋考验人嘛?一切还未及收获,都埋在雪里,而且是菜。既看不见,又怕冻,因此难找。更何况,还缺衣服,几年已不添制了,再成灾难。于是,人烤火,紧张躲于家里。可又变成两重天,胸前热,背心凉,同时针对一个人。因此,人病了,再还饿,坚忍爬进雪地里,抱菜回来,病又重了。于是,死人了,往往是老人,要替子孙留生路,让自己死。天哪,你还将杀一代人嘛?这样,马俊仁死了,高家也死人了,谁不害怕?才进入冬天。冬天很漫长,咋熬呀?因此,该是年轻人出户外,要找菜,也要找肉。于是,重新挖掘,找老鼠,找蛇。然而是记忆寻找,雪下啥也看不见,如此到腊月。到腊月,天更寒了,直要命,靠信念寻找。因此,人结伴,共同搜索老龙沟,深龙沟,浅龙沟,都无数次了。于是人也冻烂了,眼前是弥望的雪原,乱插怪树。怪树不结果子,要么谢了,要么结也不多,还被鸟兽吃了。因此,人灾难,抖动于风里,再次穿上草衣服。

    这一天,傅全娃,黄立,胡四,席山,四人再来浅龙沟,老远就发现:一人爬在冰潭上,紧张地吃着,他是谁呢?四人忙过来,看是刘老六,急问:“吃啥呢?”刘老六激动还吃着,是白土。四人疾呼:“不能吃,白土。”罢就拉他,他已迷糊了,道:“淀粉,树皮掉下的。”傅全娃急叫:“快吐,石头,是刷墙用的。”他执拗道:“骗我不认得?”四人就抬他,直进雪地,还令他吐。他怒道:“抢,我先来?”四人哭道:“谁抢啊,不要命了?”着打他,捶他后背,他这才清醒,急后悔,急忙吐。但是已来不及了,于是他惊慌,拼命跳,拼命叫,顿时肚子疼。又瞬息跪地,跌倒,竭力也吐不出来。因此,四人哭着望着他,不能帮助,才眼见其咽气了。他死后,四人大悲痛,却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埋他。于是,将他埋在冰潭边,竖高大的坟,是警示后人:这里藏白土,不能吃。而且,傅全娃还决定:检查人,慰问人,是鼓励人活着。因此分两拨,一拨中年人,一拨青年人,青年人由锁子领着,伙伴有恩念,弃儿。在这个时候,青年人要格外重视使命,不怕路远,调查整座虎头山。于是,他们出发了,上沟下坎,并一并找吃的。

    这一日,三人再走在野外,老远发现一个人,蹒跚着,几乎死。因此,三人忙上去,不意却是李寡妇,为弃儿的亲娘。于是,弃儿走了,不愿看她,恨抛弃自己。因此锁子走上前,问道:“姨啊,你咋找吃的?”李寡妇阴笑:“我找人,要煮在锅里。”于是锁子就逃了,再不问了。三人见面后,恩念问:“她疯了?”锁子道:“她怕抢。”可是弃儿憎恨道:“她本来也是凶手。”因此三人回去了,想念家,而探望母亲。弃儿哭道:“亲娘啊。”胡银花难受:“我的儿,是咋样受苦?”弃儿又哭:“儿有亲娘儿不苦。”胡银花落泪,还问:“到底咋了嘛?”锁子才道:“遇到李寡妇。”胡银花哭道:“儿啊,大灾难,万万不可分心。”弃儿哭道:“知道了。”但是怒斥:“她还吃人?”顿时,人就全都恶心了。菜花道:“别了,还不够苦嘛?”胡银花却道:“她胡,人都看新坟,是怕养活人。”恩念不满道:“姨呀,你还?”母亲道:“是苦,不也苦,咋活嘛?咋打发日子。”胡银花叹道:“是啊,无望了,能啥。”锁子就道:“我们见过的人,往后还能在一起。”二人就惊叹,夸赞:“妙啊,得爹娘真传。哥啊姐啊,你俩该瞑目了。”罢又哭,于是众人都哭了。菜花就吩咐:“你们俩,要格外珍惜哥哥。”两人答应了。胡银花也道:“做生死弟兄。”两人再答应了,因此诉情怀,直很安慰。

    然而,到年底,联络家庭要分开,在一起开销很大。但是,有规定:要使感情不变,还在一起找吃的。可是也见外了,就担心,怕别人分食。于是,一天,当锁子挖到一堆蛇,他赶紧埋下来,还故意望天空。他问:“看,满天乌鸦,咋还有秃鹫呀?”恩念道:“那是雪域的东西,它都来了?飞越几千里,专来吃死尸。”弃儿也道:“就可见,死了多少人,也吃不完,还有散在野地里。”因此,三人感凄凉,就将头颅落回来。却又见,雪地中,秃鹫野狗在打架,齐围绕死人,格外扎眼。于是,锁子道:“不看了,我要走,实在是丧气得很。”因此,二人同时要走了,齐都是丧气得很。回家后,锁子道:“新娘,有肉了,是一堆蛇。”新娘大喜,忙吩咐:“赶紧要转移回来,必须是家的附近。”于是,至半夜,他与新爸都去了,齐背着背篓,趁夜色转移。转移以后,锁子激动不能睡,他要看自己的父母。他第一次进家,是爬着进去,要告慰父母,自己弟弟都平安了。然而,进去了,他身上是阴森森的,有母亲的魂魄,是地上有印迹。因此他哭,忙叩头,不敢动,这才面对母亲的气息,要感受。就感觉,母亲痛苦望着他,依然是血淋淋的。他哭道:“妈,你可怜,你能放心,我们能活了。”接着,他想问父亲,但是不敢出声:父亲,惨哪,可怜尸首都没有。于是他静静地哭,默默地流泪,直到天亮。天亮时,他才抬头,就看见屋已经烂了,是冰雹砸下的窟窿。因此他发誓:我一定还要回来,誓死撑起这个家。爹娘啊,你们后继有人,必要延续。

    天大亮了,他终于出来,可是感孤单,唯有杏树。于是,他觅亲情,就可惜,八爷树屋已不见了,忽然再伤心,越想父母。因此,他安慰自己:“已想了一夜了。”才下坡,下坎,要回去,然而脚崴了,拐进雪地里。这时,他发现胡四,就问他:“叔,你干啥呢?”胡四蹲着不看他,却奇怪,道:“这堆粪,像有粮食?”他笑了,再问:“不怕臭嘛?”胡四专注道:“已干了,是明,有人有粮食,是好事。”接着又道:“是你父的功劳,你母亲护粮。”霎时锁子脸红了,是他留下的,几天前留下的。于是,他要走,胡四道:“一人莫乱跑,要防野狗,都打不过了。”他愧意道:“我知道,是在家里。”因此走了,直低头。进家以后,他再也不想出来了,躲羞愧,和躲大雪与彻寒。彻寒中,人都崩溃了,还靠意念来活着,信念再丧失了。直到二月,天气才好,喜悦阳光冲出来。人们哭着,找太阳,救命的阳光啊,即将能活了。

    然而,咋活?格外要珍惜,恨不能身体长毛,出叶子,吸纳太阳。还咋活?于是翻泥土,找须根,摸索着,连土吃了。因此继续死人了,连阳光也救不了他们。可怜啊,人哪,熬着最后的凄惨,满身伤疤,蜗居前进。眼见于此,葛先生痛不欲生,悲愤作诗,来写民国十八年:

    风劲叶疾知紧迫,

    乱云飞渡苍山里;

    飘摇风雨谁与共?

    人也凄凄,

    鬼也凄凄。

    他在写,像一年,其实是三年,按第一年计算。这就是关中大难啊,到底多大,多惨?自此都无人敢提,哪家不死人,谁家不添坟?齐是悲歌,一提都能再哭死。于是,才无记载,也无传,谁斗胆揭集体人的伤疤呀?这伤疤,是与天地斗,严寒斗,死亡斗,哪还会叫个人嘛?人们悲苦无吃的,因此吃虫,吃草,还吃土。也无穿的,这才穿上草衣服,爬冰,卧雪,还淹于水里。连鬼都不是鬼了,死也要被刨出来,被吃了,或是喂了野狗,及乌鸦。于是成悲壮的灾难呀,是浩劫,惨淡的三年。

    三年后,有人暗统计:虎头山人口大减,死亡超过二百人。他们是高生财,高生智,马启明,马俊堂,马俊仁,马牛,刘老大,刘老六,刘继狗,刘花子,刘门柱,徐二等等。这还是老户们,新户们,更不敢算了,咋敢提呀?这也才仅虎头山一地,还有平原,光闻哭声,恐怕你都难活了。因此太惨了,代价太大了,谁敢提,又哪敢忘记?于是嫁祸于死亡定数,才找分析:为啥呀,上哪儿理呀?是天在杀人,天也能杀人?咋解释,咋也解释不通啊。但是终归死人了,将人情与伦理全泯灭了,咋承受啊?因此,人煎熬,磨难受,消磨意志。只有在实在都无法忍受的时候,才话,才对他人哭诉:“要努力活呀,还得招人,不然再成野村子,哪敢呀?”好在有机会,是平原人远远地不敢住了,传中,猜想的大仗还未打呢。